期待芳邻
憧怡
2001-10-28

  住进这个小区三个月了,虽然搬进来的人家已经不少,但还有不少人家正在搞装修,也还有一些是空着的房子。我们这一栋,其它的楼层,已经有超过八成的人家入住;唯独我们这一层,只住了我们一家。每天出入,看着那几个紧闭的门,不免有点隐约的着急,因为在搬过来之前,我就期待着能遇上好邻居。以前家里长辈都很重视邻居,我年纪小的时候不在意,要到现在年岁稍长,才明白“好邻居”的意义,能得芳邻隔壁而居,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

  最早的记忆,是住在一间小学的大院里。那时候的小学就是一个大院子,除了教室,就住了几户人家。每家的房子都很小,都是平房,有一些还是用教室经简单改造而成。院子中间有一棵据说长了有近百年的凤凰树,夏季开花,院子里的人家就象住在一片红彤彤的云霞之下。

  那时候年纪尚小,还没上学,是真正的不懂忧虑。只记得放学以后,院子里就是炊烟袅袅,有小孩子的欢声笑语,还有一些鸡和小狗在奔跑嬉戏,那时候小孩子串门是极方便的:不会受到家里人的管束,而所到的地方也很受欢迎。开饭的时候,大人们就在门口呼唤着自家小孩子的名字,有时候唤了很久都没有回应,大人们就心里有数:那小家伙呀,不知道又在哪个邻居家吃饭了。虽然大家都是在过着简单的小日子,但大人们对于小孩子总是很热情,随便哪家的小孩子来玩,加双筷子大家都高兴。而小孩子,才不客气呢,在别人家里,总是觉得什么都香喷喷。所以那时候没能唤回小孩子的大人就会站在家门口摇头轻笑,忍不住就说:真是“隔里婆饭香”呀。

  晚饭之后,大人们就会搬个凳子坐在树下,一边乘凉一边聊天。手里还拿着一把蒲葵扇,摇啊摇,赶蚊子。小孩子有时候也会过来凑热闹,依偎着大人吵着要听故事,大人于是就开始讲故事了,一个又一个,突然发现小孩子没有声音了,才发现原来已经趴在大人的大腿上睡着了。这时候大人们就一手扛着小孩子,一手提着小凳子,各自回家去了。

  而我印象最深的是:那时候早上起来,会有一个姐姐来帮我梳头发,美丽的姐姐总是细心地给我编好两个小辫子,然后自己上学去。我记得姐姐的手很柔软,动作很温柔,直到多年以后,那个记忆还是新鲜如昨。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我在她父母家里和她重遇,那时候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曾经有过一些使人感慨的遭遇,但在我的眼中,她已经改变的容貌上,还是能看出从前的那一份纯美来。大学里有一天,我突然心血来潮把一头半长的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大家看着我都觉得新鲜,有一位来接我出去爬山的朋友笑着说:“第一次看见你编辫子,真是好玩。让人忍不住想揪一下……”我就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早上,我美丽的邻居姐姐给我编好辫子以后,总是要看着我好一会,然后露出满意的微笑,而我心里一高兴,便也对着她笑了。

  (后来,这位姐姐的小弟弟成了我的初中同班同学;而碰巧的是,在我刚刚写完这段文字的时候,我接到了这位姐姐的二弟的电话--当然也是我们当年的邻居,才知道他也来了这个城市。中秋我们回家,他托我们带些东西回去,于是我又见到了多年没见的姐姐--虽然只是匆匆,但姐姐的笑容竟然还是那样的亲切。〕

  我上小学不久,我们就搬家了。搬到了附近一间中学里去。那时候的教师宿舍是两层的楼房,我们住在楼下。那时候教师子女里与我同一年出生的有近10个,我们大多数都在同一个年级,一块去上学,一块玩耍,相互间也闹点小磨擦。那时候还是喜欢到邻居家串门,找小伙伴玩,大人们有时候也坐在门前的空地上聊聊天,有时候也到邻居家坐一坐。和我们最要好的邻居有两户。一户是和我们一墙之隔的陈伯伯一家。我们所在的学校的前身是一间“五七中学”,当时虽然已经改了性质,但在学校旁边还是有茉莉花场、蒲葵扇加工小作坊之类。陈伯伯就在花场里工作。陈伯伯是一个喜欢种植的人,除了种好茉莉花之外,还在家门口种了一大片树木和花草。记得正对着他们家门口是一棵黄兰--当然它就斜对着我们家,从我们家里也能看见它。那棵黄兰后来长得很高,一年里较热的大半年都在开花。前些天我买了一棵盆栽的白兰树回来,在书上查看它的生活习性,看见旁边介绍的就是黄兰,我不禁想起了这棵我们邻居种的黄兰,因为黄兰在这里很少见,除了当年那一棵,后来我就没有看见过。黄兰的前面是一大片的柠檬树,低低矮矮的枝条几乎贴地而生,这片柠檬树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因为那时候我曾经钻到这片树丛中去,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到底是为了捉小鸡还是捉小猫了,但其中的艰辛却非常清晰:因为柠檬树有刺,而且,我特别害怕这种树上面的虫子:头特别大,脸孔很清晰,有触角,有眼睛--我们称之为“人仔虫”。--写到这里,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怕的感觉,但因为很多年没看见了,又隐约觉得那副小脸有点可爱起来。

  除了这些树,陈伯伯还种了不少花。好些花的名字、形态和习性我就是那时候从陈伯伯那里学到的。当时我们家也有竹篱笆围成的小花园,但陈伯伯种花的那种感觉是和我们不一样的。那时候的他,有一种“花农”式的淳朴和自然。多年以后,他不再种花,而我,也一直没有机会再象那样地接近一个淳朴的种花人。

  和陈伯伯一家的来往当然不止于种花。女主人季姨的脾气也很好。还有他们家的三个孩子。其中我接触最多的是排行第二的明哥哥。他比我高几年级,在我的印象中是一个极有正气的男孩子。到我念中学的时候,我们已经不是邻居,有一个暑假,我们都回学校上兴趣班,他学书法我学国画,本来平时我们是住校的,但假期里学校不提供食宿,中午我们就去了陈伯伯当时所在的工厂里吃饭,他和厂里几个年轻人混得很熟,我们打了饭就上他们宿舍,他们一帮人总是大声说大声笑,当时害羞的我,不敢说话,只是坐在一旁,感染着他们的快乐,忍不住也在笑。他们家先搬走的,我们两家还有联系,记得我曾经上他们家好几次,后来我们也搬家了,他们又搬了一次家,加上各自的升学,大家便逐渐疏远。我刚工作不久的一个春节,我去同学家玩,出来的路上远远看见他,他在笑,我也在笑。他后面跟着的是他新婚的太太,我本来就听说了的,没想到会碰上了。当时我很高兴,但是好象我们都没说什么话,都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笑笑的,就往各自的方向走去了。

  再说这中学里的邻居中,还有一家和我们来往比较多的,住在陈伯伯家的楼上。这家的老二和我同龄,他们的小妹妹和我妹妹同龄,所以我们经常一块玩。这里头有很多的记忆,要说我小时候的朋友中,这一位可以说是最要好的了。可惜的是,各自考到不同的中学以后,我们由于一些当时想不明白后来想起就觉得显而易见的原因,从此没有了任何交往。我去广州读书以后,回家时偶尔在路上碰到他骑着摩托车经过,他都会停下来,大家都觉得很亲切,笑笑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大家都很高兴。大四那年五一前我从珠海去北京,在机场看见他--他在那里工作了,他很高兴,我登机之前他一直陪着我,那一次,多年来我们唯一一次说了那么多的话,尽管也就是说说各自的情况--其实因为双方家人还在同一个单位里工作,我对他的情况倒是不陌生,相信他也是,尽管那么多年过去,但有一些亲切,却依然穿过时间的长河,象春风一般,柔柔软软地迎面吹来。

  中学、大学、毕业以后工作那几年,因为都是住宿,和邻居的接触就少了。我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家搬离了学校,新邻居也是老师,隔壁、楼上楼下的关系也很融洽,但因为我在家里的时间很少,假期回家要么躲在房间里看书,要么就是跑到外面去找中学的同学玩,除了上下楼碰见打个招呼之外,我和邻居们就没有别的接触了。不过就是这样的打招呼,简单的一两句“回来了?”“出去玩呀?”,他们也很热情,充满着笑容,所以每次碰见邻居我也会很高兴,自自然然地就是满脸笑意。

  过来深圳之后,住在一个小区里。小区环境相当好,楼与楼之间很多空间,很多草地和很多生长多年的树木,难得的是,这些花草树木的品种极多。早春的时候搬进这个小区,眼所能及的不少阳台上都是勒杜鹃开得正盛,而空气中,正飘着桂花香。树稍、草地上总有玩耍的小鸟,叽叽喳喳。每次假日早上或者雨后走在小区路上,我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总是忍不住说:这真是鸟语花香的好地方呀。

  开始我们总是说:以后要离开这个地方时可怎么舍得呀?没想到一年半之后我们搬走的时候,我们竟然是没有任何的留恋。虽说搬到自己的新居这本身是一件很令人兴奋和向往的事情,但客观来说,原来的小区是著名的成熟小区,环境、设施方面确实是新小区所难及。使我们觉得这个小区没有吸引力的,是那里“没有人气和缺少人情味”:搬进去那天,我们和旁边出来观看的邻居打招呼,她只是很冷漠地应了一下;搬东西过程中碰到上下楼的邻居,我们刚想表示歉意,人家已经脸上带点不满地赶快走了过去。原想着大概是因为陌生,慢慢熟悉起来就会不一样。华灯初上时从外面回家,碰到楼下的邻居正在开门,我从她身旁经过,高兴地对她说:“下班啦?”她吓了一跳般抬起头来,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唇边的皮肤动了动,眼神便又回复漠然,然后便继续低头开门进屋。--又或者,在楼梯上碰到迎面而来的邻居,我和他们打招呼,结果几乎都是这样。有一次我走过一楼外面的时候,忍不住踮起脚看阳台里一棵奇怪的花,我正看得入神,一个严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是新搬进来的吧?嗯?在干什么?!”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个胖女人一脸严厉地看着我,眼中同样是警惕,我知道她是这家的女主人,就赶快恭敬地说:“是的。不好意思,我……”她却不等我说完,就转身进了屋,还把门锁弄得特别的响。

  后来,我才渐渐观察出来:我们附近这几栋楼,多数人都在附近一个比较大的集团里工作--不少家庭,是夫妇俩都在同一个单位工作;他们早上很早起来,晚上一般10点钟就关灯睡觉;他们大多数都是80年代初过来深圳,所以他们的小孩子也都差不多大,都在上小学高年级或者初一;很少老人家同住;大概因为单位效益不好,他们脸上常年不见笑容,脸部肌肉僵硬,眼神漠然;甚少外出,极少有客人来往,相互之间似乎也不怎么说话。晚上11点在我们来说还算早,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四处楼房已经很少灯光;周末我们在小区中散步玩耍,周围总是很安静,很少有人走过,很少听到人声。小区里有很多长了多年的行道树,在有阳光的时候我们走在树下,我总是忍不住感叹:多好的树多好的花,多好的环境;可是,又是多么可惜呀,这一切!住在这里的人,会感觉到这些好吗?

  到了后来,我们就都盼望着搬家。尤其入伙前后、装修期间在新小区碰到“准住户”时,大家都挺热情和有着一种洋洋喜气,相互间总要问问住的房号,聊聊对小区的看法和交换一些杂事的心得,这样,我们就更加觉得原来那一区是那么的没有生气。终于,我们搬到新居了,小区里的人家也陆陆续续搬了进来。这里,终于又象一个生活的地方了:有老人有小孩子,有年轻人,有中年人;一大早就有出来做运动的人,晚上有牵着手散步的人,有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而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如果你和他(她)打招呼,他(她)绝对不会以那样的警惕和冷漠的眼光看着你,相反的,必也会报以微笑。搬过来之前我就想着写这样一篇文字,现在我这个愿望其实已经实现了大半--好几天之前我写了这篇文字的前半部分,前两天,隔壁的人家已经开始装修,主人是一对年轻人,和我们年纪相仿,每次碰见,总是比我更先笑容满面。第一次见面,就对我们说:以后可以多多交流种花的经验。我很高兴,虽然不敢期待太多,但以后黄昏回家的时候,在楼梯里,在家门外,都将会有暖暖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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