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憧怡 2002-8-8)

  转眼间我和他相识已经超过十五个年头,不得不承认,记忆中的那些人那些事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远去,有些甚至已经开始辨不清原来的颜色。
  这天晚上我突然来了兴致,我问他:“如果让你不加思索地说出十个我们在中学时候的镜头,你会说出哪些?”他头也不抬地说:“记得的事情那么多,何止十个镜头?”
  最后拗不过我的“威逼利诱”,他终于拉过我:“好,那你先说。”
  于是我开动记忆的机器,透过时光的镜头,从遥远之初开始,随意地对起焦来。

镜头一:粉笔入目

  初一,下午,自修课,教室里静悄悄的。
  我自书本中抬起头来四处看了一下--我是班长,要负责监督维持自修课纪律,只见大家都埋头做着各自的事情。
  --慢着,只见那边一个家伙挺直了身子晃动着脑袋正在对着旁边的同学整古做怪地以口形说话呢。我没来得及有所表示,那人发现我注意到他,竟更加兴奋起来,对着我挤眉弄眼龇牙咧嘴地忙个不停,手臂还向着我做了几下扔东西的动作--我还没反应过来,几乎在我感觉到有东西快速飞过来的那一刻,扑地一声已经有小小硬物正正打到我的眼睛上。我“啊”地一声惨叫,本能地闭上眼睛,热辣辣的却有什么硌着生痛。我一惊,去看落在身后的东西,竟是一节粉笔头!“我的眼睛!会看不见吗?”我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眼睛痛得睁不开。惊惧的感觉紧紧地裹住了我,一时间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只能趴在课桌上,以脊背面对教室里人声嘈杂的骚动。
  后来老师过来带了我去校医室,往眼睛里冲灌了大量的水,又上了药,我趁老师不注意时往墙上的镜子看去,微肿而红的眼睛真是好难着。老师陪着我回教室时,我看见那张可恨的脸孔在旁边闪过,心里一恼一委屈,眼睛里又辣了起来。
  (多年后说起这桩事情,这位某人诚恳地道歉,说“当年本来不过想吓吓你,没想到粉笔头会不偏不倚打到你的眼睛上去”。还说当年小小的他可真吓坏了,在我去校医室那段时间里,他都不知道有多难熬,不知道我的眼睛到底会怎么样。)

镜头二:蛙皮惊魂

  午睡睡过了,我踏着铃声匆匆跑上楼梯,冲进教室,站在座位处喘着气。
  我自抽屉中拿出课本、笔盒。想起有点不确定最后一堂上什么,我一边弯腰拉凳子一边打开笔盒看课程表--天!我倒吸一口气,一张青蛙皮赫然在目!!
  上午生物课解剖青蛙时我身心皆觉难受,对着活的青蛙做各种刀剪操作让我心里不忍,而那消毒药水的气味则让我气闷不适。到午饭时只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
  经此一吓之前因为午睡没睡好还有点头脑发胀的我完全清醒过来--偏偏这时我身后的凳子却怎么都拉不动。
  我回头去看,只见后面座位上的那人一脸坏笑,不知道有多么得意。
  一时间我又惊又气又委屈,大喝一声此人的名字(唉,不知道是不是会被人认为是“娇喝一声”)!
  被他用脚勾住的凳子便让我拉了过来。
  我把笔盒啪的一声重重地敲在他的桌子上:“我不要了!”便再也不去看他。
  (很奇怪的,有关这类事情的回忆都只有当时,至于后来怎么样--他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我如何会与他恢复邦交,全都想不起来。)

镜头三:眼冒金星

  课间,我悠悠地走向教室后门,想出去看看绿树透透气。脑子里还在想着什么,有点心不在焉。
  一只脚刚跨过门槛,眼前仿佛有一黑影掠过--耳边一声闷响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不明物体一下飞天掌已经结结实实地打了过来。
  只觉眼前一黑,世界一静,耳朵里象塞了只小蜜蜂
  --在黑暗中却有小小金星在眼前跳动。
  那一刻的体验真是奇妙,我完全没有其它感觉,只是心里纳闷:“竟然真有‘眼冒金星’这回事?原来不是夸张的说法?”
  不过是一瞬间,星星消失,我又重见光明。眼前是某人嘻笑的脸孔,在上下跳动--原来,他在不断跳高伸手去摸铁门框上的地方。
  让我坠入黑暗中经历了奇异一刻,他却犹自不觉,还是快乐地跳着,快乐地对我笑着。
  (多年后热恋中柔情蜜意的时候我说起这一幕,他样子甚为茫然:“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可是对我来说印象却太深了,不容他想抵赖。他只好把脸伸过来,同时捉起了我的手:“我现在还你好了。”--这不是看死了我不敢不忍打吗?“你想得美啊,也想看那小星星?”他凑得更近了:“那我这边脸也让你打一下,好不好?”我笑:“我才不打,你记得欠我一个耳光就好了--要记利息的啊。”

镜头四:针锋相对

  因为坐我后面的他总是踢我凳子拔我头发小动作不断,我心里恨恨的总想着要如何“给他点颜色看看。”
  在操场旁边小山上玩时,有女同学摘了水杉的针形叶来玩,刺到身上总让人打一激灵,痛倒是不会很痛,可是总有种麻麻的感觉。我心里一喜就带了一枝回教室。
  当某人又伸长腿来在我凳子上轻轻地踢着时,我就把那枝针叶悄悄地接近了他的裤腿。
  他腿一缩--好家伙,分明被吓了一跳,却不动声色,又不紧不慢地踢了起来。
  当时我正在认真对付着该死的几何作业,实在被他弄烦了,看着手中的圆规我小声然而坚定地对他说:“你再不停下来我就扎你膝盖!!
  他却置若罔闻一脸无辜地对着我笑,脚却踢得更欢了。
  我看着他那“无瑕的笑脸”心里又恼又气,一狠心圆规真扎向了他的膝盖。
  “啊”,他闷哼了一声,可能没想到我真的敢动手,动作都停了下来。
  而我自己更是吓坏了--我那一下,力度可真不小,针尖都扎进去了!
  (后来对这一幕我始终不敢多想,因为一想自己都觉得痛。多年后有一回与我当时的同桌聊起以前的同学,她对他没有太多的印象,却突然笑笑说:“那时候你们真是冤家,你居然用圆规刺他……”我只觉得脸上发热心里不甘恨不得能给她洗脑换心。

镜头五:生日小卡

  初三,晚自修课间下课铃响时他说:“你跟我来。”自己便先往外走。
  我于是紧跟着他(真奇怪,那时候我怎会那么听话?)。
  下了楼,走一段,又上了一段阶梯,终于在音乐教室前他停下来。
  那里仿佛没有路灯,重重的树影下远处的灯光显得特别微弱。
  他往我手里塞了小小的东西,低声说:“生日快乐!”
  我握在手里的东西尚带着他的体温,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要如何应对(看那时候多么不堪,竟连“谢谢”也不会说)。
  想向他微笑吧又怕黑暗中他看不见。
  又听他喃喃地说:“真不好意思,我只准备了一份礼物,还是给你好了,XXX就没份了。”说完,他就自己走开了。
  --那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同桌的生日,平日几个人总在一块玩。
  “他如此厚此薄彼,总是不好的吧?”
  这样想着,我把他给我的东西放在口袋里,竟也忍住了好奇心等到回到宿舍时才拿出来看:
  一个手工做的嵌了图片的东西;
  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蓝色的天空,一片开得灿烂的白瓣黄心的雏菊,两行淡淡的文字:“花一般的年华,有着花一般的笑脸。”
  (关于那两行字,现在是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有“如花”的意思)--那一片花,从此就那样灿烂地开在了我的心底。
  (在十多年后的一天夜里,说起这一幕,他先问我可记得小卡上的内容,然后在黑暗中是他静静的声音:“我还记得当时是放学后怀着几分高兴的心情特意出去,在一小对面文化宫后面的小路过去转角处的那家小店铺……”我的眼前,又浮现起那一片灿烂甜美的小花。

镜头六:阳光少年

  初三暑假,傍晚。那时候我们家在学校里。
  花坛边,校工正在浇花,我埋头拨开一大丛花下湿漉漉的泥土检视那新抽的芽。
  我一手泥一脸水地抬起头来时,只见晃晃阳光处走来一白衣少年,旁边还有两个灰色的影子。
  我愣住,定睛去看,却只见那披着一身夕阳余辉的少年仿佛眼熟,而他脸上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似乎是冲我而发。
  我一下子仿佛被施了魔咒,浑身动弹不得,只觉呼吸屏住而心跳加速。
  待那人叫着我的名字走近,我才醒了过来:那样一副笑脸,不是那冤家却还能是谁?
  心底里的喜悦却还是在缓缓流过。
  我领着他们(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同班的女生)往家里走,我一个人快快地闷声走在前头,只怕那微烫的脸无处可藏。
  (我跟他说起这一段时把他美得……,大概都快忘了他自己姓什么了。

镜头七:泥足深陷

  高一暑假,我们几个人去英语老师在外镇乡村的家作客。
  那天一大早就出发了,是一个阴天,飘着微微的小雨。
  去到那古朴的老屋前,时候尚早。我们跑进屋后的果园,又跑回屋里逗小猫,叽叽喳喳转来转去玩了一通,还是没到吃饭的时间。
  我和他同时提议到村边的农田去转转,可是其他几个人都说累了不肯再动。
  于是便只有我们俩一起往外走去。
  大片的稻田、菜田,灌溉沟渠纵横密布。绿色的农田处处闪着隐约的水光,灰蓝的天空吸满了水气,天地的颜色轻轻化开,正是一幅素淡的水墨画。
  我深深地吸着带着泥土气息的清新空气,他在前边走着,不时回头说一两句话。
  在寂静中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加速。
  正惊疑中,眼前是一道水沟,他已经跳了过去。
  水沟并不宽,可是他就站在对面边上,我看着他,很是踌躇。
  他却只是笑:“过来啊。”没有任何行动。
  我狠狠心一跳--“啊!”我惊叫一声,终于还是一脚陷进了淤泥中。
  而更糟糕的是,在他本能地伸出手来抓住我的双臂的同时,我已经和他撞了个满怀。
  真个是又惊又恼又羞又狼狈!
  我还没站稳,他烫着了一般放开了我。而我,也赶快跳到了一边。
  然后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弄水来清理我那粘满了淤泥的可怜的长裤。
  回到老师家,我们只说不小心弄湿了裤子--天知道他们会怎么看,整个裤管一直湿到大腿处。
  我只觉得脸上火烧一般的烫,头都不敢抬起来就赶快跟着老师进里屋换衣服去了。
  (那一次真正狼狈,我说起来总是忍不住捶他一下:“都怪你,也不站远一点,分明有意害我。”他总是一脸懊悔:“我那时候胆子真小,居然也不懂得乘机抱住。”结果是他身上挨了粉拳无数。

镜头八:水边情怀

  高二暑假,在外念中专的好友回来约了我们两个人去山边的小溪玩。
  那时候因为分了文理科班,我和他不再同班已经一年。
  高一暑假我们也曾到那地方玩过。
  三个人在水中的石头上走走跳跳,他们嘻嘻哈哈地闹个不停,而我就只能一心专注于脚下。
  走了半天,我们在一处小潭边停了下来,聊起初中的同学,说着对生活的理解对未来的设想与期望。
  后来,同去的同学钻到一块大石后忙着捉小鱼,他蹲在水边用手划着水,我靠着一块大石头对着山想心事。
  静。
  我收回目光便正对着他的侧面。
  阳光照在清澈的水里闪着粼粼的光,随着上方树叶的晃动偶尔会跳动着反射到他脸上。
  我突然发现他的鼻子的线条很好看,正在心里觉得自己好笑,却又发现他脸上那种专注而凝重的表情使我怦然心动。
  (后来回想起来,我总认为那一刻仿佛是一种苏醒,一种萌芽。不仅仅是爱情。虽然后来很多年中我都没有真正成熟起来,可是那一刻我觉得儿时一直在我身上的一些东西已经离我而去,而我第一次感觉到成长的朴实的质地。)

镜头九:晨风清露

  高考结束,尚未放榜。
  他一大早来找我。平日我们都要住校,家在不同的镇。
  我们家所在的学校,并不是我们俩所在的中学。
  我很高兴见到他,和他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操场边的篮球场上。
  站在篮球架下,他拿出一大叠相片给我看,是他们一帮男生高考后去一小岛上玩时所照。
  我翻着相片,他站在我对面给我讲每一张相片中的趣事。
  沙滩、海水、青山。还有他们亲手捉的虾,煮得红通通的,他们口中咬着手里拿着对着镜头笑得好开心。
  因为去的都是男生,他们一个个都好放松,笑容真正是“如假包换”,咧开的嘴都足可塞进一个大虾。
  我忍不住抬头看他。
  在海边晒了几天的他脸红臂黑,低着头仍在边笑边说。
  那一个早上,我已经记不清他为什么会来找我--或许我从来也不曾知道过。
  我记得那天我穿着白色衬衣,淡紫碎花的裙子很蓬很轻。
  我还记得风轻轻的扬起我的发梢,草叶上的露珠闪着晶莹的光,而旁边,是那不语的青山。
  (有些时候,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变得不再重要,记得的往往是当时的一些景物,因了那份特别的心情,阳光不再是一般的阳光,清露不再是一般的清露。年少的时光如此清丽,因为有你,更是舞起了一个个让人迷醉的光圈。)

镜头十:临别惊言

  中学时代最后一个暑假即将结束,他也即将离开南方北上。
  是他出发前的一个晚上。
  我们俩共同的好友过来我家,晚饭后邀我一起出去。
  没想到却是去了他家叫上他再一块外出。
  路上又逐渐有同学汇合进来。
  当走在通往堤边的路上时,我们的队伍已经很庞大,黑压压一群都是他们班的男生。
  他推着单车,我在他旁边,我和他夹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迈着脚步。前后都是闹哄哄的,我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在微湿的江风吹到脸上的时候,我问他:“你真的打算五年都不回来?”
  他轻快地答:“是啊,不是早说好了吗?”
  我半开玩笑地说:“到时候你大概都不认得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
  黑暗中只听他轻叹一口气(我后来一直怀疑那到底是我自己的幻觉还是真有其事),然后是他的声音:“就算你化了灰我也认得你。”
  语气仿佛幽幽又仿佛恨恨。
  我整个愣住。
  (那几年我们经了好些事情,有天意弄人,也有人为的误会--而最主要的是:那时候的我可是一个思想正统的“好学生”,认为“早恋”这样的事情是要坚决抗拒的~~~。那几年我们就那样自然、不自然地交往着,到了后来,只觉得无法猜透对方的心意。后来他去了北方,一年后回来我们就见了面。再后来……兜兜转转,才终于可以表露心迹。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们没有交错而过。)  

  在我录入这些镜头片断当中,偶尔有些细节略显模糊,我想借用他的记忆,可是他一口回绝:“我偏不告诉你。你做你的版本,过天有空我给你看我的,说不定完全不一样呢。是不是很有趣?”
  咳咳,我既期待又心虚,更加作好了上诉的心理准备。可是不用想也知道,就象以往多次出现的情况那样,两人各执一辞,坚决不让,却偏偏永远没有仲裁人出现。
  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对他的话深感同意,记忆中那些镶着柔和金边的片断在脑海中一一掠过,真的,十个镜头又岂能说尽当时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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