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朋友都给我说过误读歌曲的经验：在没看过一首歌的歌词之前，凭着对音乐的感受，对歌者声音中所表达的东西的理解去听一首歌，脑子里便或清晰或模糊地有了自以为的歌词的意思。到后来看过歌词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的歌词。我自己，也有这样的经验，有时候是因为没有细听歌词或者无法辩清歌词，而有时候，却是有意的忽略了歌词，而只凭音乐和人声去听那首歌。

　　这种情形多数发生在听外文歌的时候。现在印象最深的是《Hotel California》（加州酒店）和《Casablanca》（卡萨布兰卡）。先说《Casablanca》，听的是Bertie Higgins版本，一把带点沙哑和苍老的声音，好象在说着自己的什么经历。欲语还休，欲休还诉。那时候我差不多高中毕业吧，总觉得他的歌里仿佛藏尽了他一生的沧桑，少时爱情的错失，飘荡的生活，仿佛是重游旧地，勾起了一生心酸的回忆，但似乎也是因为有着太多的经历和磨炼，又仿佛如一个深的湖，带着无奈和伤感但又从容地承受着那一切。象对一座城市的感叹，更象对一去不再的家园甚至是时代性的东西在感叹。那时候的我，总是有一种什么都把握不住的感觉，觉得心理的承受能力到了极限，骨子里传统的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观念不明确、信念不坚定的时代。听着听着就总觉得这首歌是这种对时代的感慨和怅惘，以为里头的“LOVE”（爱情）只是带起感伤的一个线索，而意思，早就超越了爱情。好长一段时间，听到这首歌，都是那样的感受，和希望得到那种经历一切后的从容。后来，也就是两三年后吧，看到了歌词，隐隐觉得失望，怎么只是一首单纯的情歌？然后看了电影，看了那比歌早好些时候的电影，再听这歌的时候，就想着，乱世的爱情中总是在国家民族的大圈子下的，个人的情感显得多么无奈，这一想，再听，这歌又不仅仅是情歌了。

　　至于《Hotel California》，初听是工作后不久。开始一段很长的前奏，主要是吉它，还有慢的鼓点，就仿佛带着点茫然，淡淡然却无头绪。然后声音出来了，就在那里诉说着、慢条斯理地想说清楚自己的思想。然后好象在疑问、在伤感，但又在热烈地追寻着什么。觉得Eagles的声音太让我震撼了，和那很出色的吉它SOLO，仿佛要表达的很多很多，是迷惘，是疑问，是呐喊？不禁让我对歌词好奇起来，不知道什么样的歌词，要表达那么多的东西。后来看歌词，却还是隐隐的失望，很奇怪的歌词，有点混乱，我至今不能清楚歌词原来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也没有看过翻译过来的歌词，也许有朋友读懂的，指教一下？）

　　现在，我再听这两首歌的时候，还是不会想起它原来的歌词，还是按着我自己的意思去听。

　　还有好些歌是这样的。好象歌词是有限的，而无限的是音乐，更深的内涵是歌者的声音。

　　有时候听歌是连歌词都不去注意的了，歌者的声音仿佛也成了一种乐器，又象醇美的酒香，藏着久远的芬芳。现在我想，也许歌曲的词是一种表象，音乐本来就是无限的，而歌者投入了自己对生活的感受对生命的理解，由心至声，于是，歌就不再是歌本身了，或者说，歌被赋予了更深刻的内涵。唱歌的人是重要的，唱歌的人的经历和声音是重要的。很多翻唱的歌，譬如王菲翻唱邓丽君的歌，孟庭苇翻唱一些民歌，感觉根本就不是味道，就象清甜的泉水装到一个刚装过果汁的容器里，如何还能尝到原来的真味？

　　记得有一次聊天室里朋友说起“吼秦腔”，我后来看过一些有关的文字，也刚好在电视上看到有关的介绍。秦腔是要吼的，而且是在西安那边出来的人才能吼出那种味道来，这时候，文字内容是被忽略了的，使人震撼的完全是那个仿佛拼尽一生情感从心底里推上来的声音。而西北民歌的苍凉，也不是因为旋律，是声音，同样的旋律可以让那些香港歌手们弄得很轻快明丽。

　　有几个歌者，他们的歌，特别容易让我感受到那种声音和情感的加入。他们是罗大佑、齐豫和蔡琴，他们的声音本来就是很有特色的质地，加上他们都有自己的经历，和思想，所以他们的歌总是超越了歌本身，很多时候，歌的意思已经不在纯粹的音乐形式和单独的歌词之中，而真要辨清歌的意思，却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了。罗大佑的好些歌，都曾经先让别的歌手唱过了，我的印象都不深。但即使是一首简单的情歌，当罗大佑用低沉的声音唱它们，突出的是种时间流逝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朴拙，一种深的悲悼。后来有一次听到几首歌是由刘文正唱出来，那种甜媚讨好做作的唱腔，真使我难受，而那几首歌，仿佛也就充满了那种媚俗，再也找不到原来的一点痕迹。蔡琴的声音，仿佛天生就是怀旧的，一首别人唱起来淡淡的歌，她也淡淡唱来，却已经使人深深地感受到时光流逝后的伤感、从容和沉静。而齐豫，我想我是说不清楚的，因为太爱了。如果说罗大佑的声音我还能听出那份深邃和惆怅，齐豫的声音，却是天籁，让我不知道从何处来，而又已经融入了其中。

　　这里想提一下齐豫的《Tears--Donde Voy》。这首歌，我第一次听，就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仿佛是毫无准备之下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声音，看到了一个遥远的身影，那是深处的我？那是过去的我，那是将来的我？我不停地走，一处处地走过去，一处处地告别，最终都只有告别。去看歌词，这是一首少有的和我按音乐和人声的理解很相符的歌词：
All alone I have started my journey
To the darkness of darkness
I go With a reason, I stopped for a moment
In this world full of pleasurs so frail
…
Time and time again, just farewells
Donde Voy, donde voy
Day by day, my story unfolds
Solo estoy, solo estoy
All alone as the day I was born
…
（注：DONDE VOY＝WHERE I GO）
看过歌词再去听，更是感觉到那种骨子里的伤感和孤单。这首歌，现在轻易是不敢听的，在红尘俗世里，就有红尘俗世的心情罢，是不敢太清醒的。

　　歌在词中，在曲中，更在歌者的声音中。本来音乐就是给人提供了很大的想象空间的，一首音乐，谁也很难说出它确切地想表达什么，它是只能感受而无法清晰解读的，因为音乐始终不是文字，始终超越了文字。而人声，却又对歌加以限制，使它更接近“人”的情感，达到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听歌的人，和唱歌的人，往往已经融合在一起而难以区分了。